要更加努力才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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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重发|郭荀】桃花下酒 上

以前写的一至十都集成上篇一起发,大概1W字左右。

剧情走向大体没变,但是细节修改了挺多,之前看过的其实可以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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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道:“人生唯有三件趣事。”

许褚正好在一旁,顺嘴问了句何事,虽然话说出口之后马上便后悔了,但郭嘉那双桃花眼已经扫了过来。许褚一阵心慌脸热,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却听得郭嘉的声音悠悠传来,“饮酒、作乐……”

作乐两个字郭嘉故意拖长了,他嘴角带笑,歪了头看着许褚,许褚的脸又红又热,忙不迭说,“我去看看主公!”

郭嘉便哈哈大笑,过了许久,见郭嘉笑得差不多了,满心好奇的夏侯惇便问,那还有一事呢?

郭嘉暧昧笑笑,“那自然是……逗令君了。”

 

他话说完,夏侯惇心里顿时对郭嘉多了几分钦佩,曹军上下都知道,令君虽然温润如玉,可绝对不是好惹的人物。毕竟他们都还记着令君当年一计驱虎吞狼,不可谓不阴狠毒辣。所以夏侯惇早就觉着,不管看上去如何,曹营里边的这些军师啊,个个都是一肚子坏水,郭嘉刚才还不欺负许褚来着么。想到这里,夏侯惇心思复杂地看了一眼郭嘉,他之前觉得这两人同出颍川,应当是一般的坏,可郭嘉既然敢明目张胆地招惹令君,可能还是要坏上一筹。

但直到后来夏侯惇才知道,郭嘉用他那不作不死的性子再加上一张厚如城墙的二皮脸,去招惹一个差不多是曹营里最要脸的人,谁吃瘪一想便知。于是夏侯惇心疼的人里,除了始终躲不开魔爪的许褚,又多了一个被郭嘉心心念念着的荀令君。

 

一.

但其实两人的孽缘,发端却不在曹营,亦不在冀州,而在于颍川。

 

在颍川的那些年里,郭嘉总是恣意的,恣意到了有些妄为的地步。

于是那时的颍川阳翟,人人皆道郭家出了个纨绔子,成日饮酒作乐,不思进取。

郭嘉自是不以为意,他知己非圣人,而且短命,方思及时行乐。他举杯换盏,醉卧温柔乡,一日二日的,总是自己欢畅。

那时他尚觉得,颍川的山水和桃花是看不尽看不厌的。

直到他见着了荀彧。

他记得那一日下着春雨,庭院里的桃花树落了很多桃花下来。他本待在家中隔着窗看雨,但手恰好边没了酒,便决定上街沽些酒回来。

街上不知道是谁家上元节的花灯还未撤下,细雨里张牙舞爪着一道道艳到极致的红色。

就在那一道道红色中,他看到一袭素衣的荀彧从马车里下来,倾着修长白皙的脖颈,进了仆从撑起的竹骨伞里。

郭嘉站在那条长街上,他没有想起什么有匪君子,也没有想起什么绝世而独立,他只是觉着,此人未免也太过好看了。好看得让他觉得,在那一刻,颍川多情山水,长街上元花灯,都只不过是为了映衬他初见他时那一眼的世无其二。

 

荀彧荀文若。这个名字在郭嘉唇齿间辗转了许久,最后他嘴角勾起一抹笑,眉眼畅快地赏了护院小哥好些银钱。

他本来是想去荀彧做客的那户人家登门拜访,可偏偏那家家主一向不喜他,将他拒之门外。他便只好去找护院小哥问了荀彧的姓氏名字和所住的客房方位。

待到夜里月黑风高的时候,郭嘉活动活动筋骨,望着墙头便纵身一跃。

吊在墙头的时候郭嘉想,他一个天生命短体弱,及长惫懒散漫的风流公子,翻墙头这种力气活,打小就没干过,此时吊在别人家墙头,飘摇不定似风中柳絮,都是因为今天看了荀彧的那一眼。郭嘉暗下决心,翻了这个墙头,他便要看荀文若一辈子,人前人后,或颦或笑,他要看个够。

 

天可怜见,大半个时辰后,郭嘉总算是攀上了墙头,他骑坐在墙头上,迎着夜风思索,这墙头究竟该怎么下去为好?

 

荀彧吃完宴席回屋,一抬眼便看到墙头上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身上落了些清辉,随意束起的长发被夜风吹得四散开来,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夜空中的某一处愣神。

此情此景,荀彧只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子不语怪力乱神”。然后他想起大侄子曾对自己说过的,若遇见什么山精鬼怪,当做什么都没见着一般是最好的,你不去理他,他也不会来害你。荀彧觉得很有道理,便想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一般自行回屋,以示尊重。

可是那个少年却突然像感觉到了他的到来似的,把头转了过来看向他。

荀彧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眼。那个少年见到是他,眼里突然带上了些温柔笑意,然后他便撑着墙头,姿态潇洒地跳了下来。

“小心!”荀彧惊道。

 

郭嘉握住荀彧俯身向他伸过来的手,那手心干燥温暖,郭嘉心中微微一动。

郭嘉虽然摔了一身的尘灰,但是身姿仍旧风流潇洒。

他向荀彧低身一揖,“在下郭嘉,字奉孝。”

荀彧退一步,回了一礼,“在下荀彧,字文若。”再抬起眼时,却看到郭嘉已是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带着温情笑意叫他的名字,“文若。”

一身落拓不羁却仍有掩不住的风流灵动,荀彧后来回想一生,这样的人,除了年少时的郭嘉,他再也没见过第二个了。

 

那时的颍川荀彧,不止未来要接掌荀家,更被号为王佐之才,名声已传天下,而那时的郭嘉,才名左右不过一二人知,浪荡之名却已传遍乡野。

那样不同的两个人,却自始算是初识了。

郭嘉不记得那晚他们在荀彧的屋里谈了些什么,只记得伴着几缕若有似无的袅袅熏香,灯火烛影之下的荀彧好看得如天人一般。

他那时手里转着荀彧给他倒的茶水,茶水波澜重重映着他二人年轻的脸,他看着那虚影叠叠,突然便想起刚才自己因一时不忿,自顾自许下的那个誓语,他要看荀彧看一辈子。

 

荀彧爱才,而郭嘉偏偏满腹才学。他二人你来我往间,方知彼此皆学识深厚,计谋深长。荀彧当日心里充满的是对郭嘉才华的钦佩,却应是想不到,他觉得本应也是如此看待自己的郭嘉心里,皆是浅薄的皮相念头。

 

那日之后,荀彧很快便启程回了颍阴。

郭嘉在阳翟日日饮酒观书,倒也自在。只是常常会想起荀彧,想起长街上微雨里他一身素衣,煞是好看。后来想着想着,便入了梦,那之后平日里反而不怎么想了,也是奇怪。

偶有一次,他给荀彧去信。他不愿再与荀彧讨论学问,便写了些无聊的玩意儿,比如阳翟今日落了雪,白雪红梅,宜煎茶饮酒。

而他等了许久许久,荀彧都没有回信。郭嘉想,要继承荀家大任的荀彧真的好忙。

但荀彧后来叫人给他捎了一坛酒,酒名不知,揭了盖香飘十里。郭嘉喝了一口,便封上埋在树下了。

 

此后又过了许久,郭嘉听闻荀彧举了孝廉,又举家搬迁到冀州,不久便入了袁绍的麾下。

郭嘉想了想,袁绍就袁绍吧。

他把那坛酒又挖了出来,说了一句,天下大乱,谋士当出,便咕噜咕噜把酒喝了个干净。喝完一抹嘴,郭嘉便豪气冲天地骑上马去投袁绍了。

 

二.

 

郭嘉在袁绍的官邸处见着荀彧时,荀彧正拿着一杆墨色的狼毫笔写信,衬得指如玉箸。 

郭嘉伸手敲了敲案几,荀彧抬起眼看他,怔了片刻,微扬嘴角对他笑道:“是你啊。”

“是我。”郭嘉毫不见外地直接在他身边坐下来,指了指案几上荀彧喝剩的茶,问道,“我能喝么?”

荀彧思考了片刻,将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若不介意……”

郭嘉未等他说完,拿起茶杯便把那半盏残茶喝了下去。

喝完茶将茶杯一放,袖下露出一张风流俊逸的脸来,比起前几年,倒是脱去了不少稚气,轮廓愈显深刻了。

郭嘉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荀彧,明明那坛酒已经喝了许久了,却一时间觉得那酒意还未消退。

他理直气壮道:“我想你了,于是便来投袁绍了。”

荀彧自然当他是戏言,十分配合地笑了一下,极清浅,笑意却在眸子里漾开,似湖水中月华渐染。

他说:“我再去给你倒杯新茶。”

“不必了。”郭嘉按住他的手,那手指节分明,如玉箸根根,“咱们就坐着……叙叙旧。”

那一日他们闲散聊了许多颍川人情旧事,但郭嘉一直未把那句想问的话问出口,除了那封信,那坛酒,你荀文若可曾想到过我?

他觉得已不必问,因荀文若如今正看着一个活生生的郭奉孝,此时他的心里定然是想着他的。现在的时辰便是最好的时辰。

郭嘉自来潇洒豁达,从不因一些事情难为自己,就算是关于荀文若的事情,也是一样。

 

当日荀彧送郭嘉出门的时候,邺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这初雪如星漏,一点一点稀疏得很。 

荀彧看了看天色,入内拿了把伞出来。他把伞递给郭嘉,丝丝雪絮落在肩上。 

郭嘉看了一眼,并不急着接伞。 

此时天地沉静,耳边只有轻慢的风声和落雪声。郭嘉被这雪日寂凉的空气所环绕,他感觉荀彧身上清淡的熏香在这片寂凉中里渐渐浓郁了起来,一呼一吸间,似乎要缠着血液,混入心脉。 

荀彧见郭嘉久不接伞,便道:“这天气寒凉,我再进去给你拿件披风。你披上再走。”

郭嘉未等荀彧动身便眼疾手快地接过了伞,他将伞在二人头上打开,青色绸面竹骨伞,不大不小正好替二人遮挡住愈下愈急的冬雪。

 

他轻按住荀彧的肩,顺手拂去他肩上白雪,带着点笑意开了口:“这月休沐,你若有意,不如与嘉一同去酒馆喝酒?”

荀彧想了想,自己依附袁绍以来,倒算是清闲,郭嘉本是旧识,现投了袁绍,二人亦是同僚,一同去饮酒也无妨,于是便一口应下了。

 

到了约定的这一日,郭嘉起得比平日早,便拿了支笔坐在坐在书案前,开始随便划拉些关于袁氏的谋划战略。

自从来了袁绍这里,他日日清闲得很,但偶尔还是很有些要被辞退的危机之感,他不是荀彧,就算也没什么正经事做,一个偌大的王佐之器,光是在那儿摆着就很好看了,而郭嘉似乎只能帮忙清理一些酒窖库存,对袁氏来说,并不是很划算的样子。所以郭嘉为了避免因混吃混喝被袁氏踢出阵营,有时便会帮忙想个点子什么的交上去,虽然字迹潦草,看上去毫无诚意,但郭嘉想袁绍应该会明白他的心意的。

郭嘉划拉完之后,十分满意地放下了笔,然后他掐指算了算时辰,觉得是时候去找荀彧了,便给自己换了根崭新的靛蓝发带出了门。

 

荀彧见到他过来,很是惊讶。

“不是说掌灯时分去吗?”

“是啊,嘉知道。我不过先来找你罢了。”郭嘉回答道。

这未免也太早了吧。荀彧看了眼日晷,心道。

可是人来了又不能请出去,于是便由着郭嘉在屋里东蹭蹭西看看。

郭嘉没去打扰在书案前整理文书的荀彧,而是随便挑了本书,在一旁的榻上倚坐下来,似要用心观摩一番。

但一炷香过后,郭嘉已然熟睡了。

荀彧看了看郭嘉,摇了摇头,他不是很懂这些天生奇才。

 

待到郭嘉醒来的时候,已是日照西斜了,暖黄的光抹了他一身。他察觉到自己身上盖了一件厚厚的衣裳,那衣裳上染着荀彧惯用的熏香,香气丝丝缕缕,似要缠入血脉,郭嘉不自觉地勾起嘴角。

荀彧不知郭嘉已醒了,他正于暮色中认真地观着书简。夕照中有数不尽的尘埃上下飞舞,而荀彧就在那儿长坐着,一动不动,如岁月般沉静安稳。

郭嘉盖着荀彧的衣裳,倚在那张古旧沉实的小榻上,看他看得出了神。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他正年轻,他的路还长得很。未来有万千光阴,有江山好景,而荀彧会永远在那里。

 

三.

虽天晴雪霁,但邺城的街道上还是有着薄薄一层积雪,行人踩在上面便会咯吱咯吱作响,时不时街角还有枯枝因承不住雪重而啪地一声折落下来,那枝上的松软白雪便也跟着簌簌地掉了一地。

酒馆的老板娘给他二人升起一只小炉,上面烫着一壶酒。那酒咕噜咕噜地在这冷天氤氲出一道道带着酒香的白气来,不经意间被几缕寒凉的朔风一吹,便轻而易举地消散了。

郭嘉一双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酒,心里掐算着时辰,一觉着差不多了,便挽起袖子伸手把那壶热酒提了出来。

“文若。”他一边叫着他的字,一边给他倒上热酒,“请。”

荀彧刚举起酒碗放到唇边,郭嘉那边已给自己也满上了一酒碗,他满眼笑意地把酒举到他跟前,跟他碰了一下,然后一仰头尽数灌了下去。

荀彧犹豫片刻,便也跟着一仰头,把手里那碗酒喝了个干净。入口甘绵软滑,饮后留有余香。

郭嘉有些惊讶,他想不到荀彧竟也这么能喝,干脆利落就是一碗酒下去了。

他眼中笑意更盛,似蕴了漫天星辰,一抬手给荀彧又满上了,然后自顾自又是几碗酒下肚。

荀彧见郭嘉喝酒喝得兴起,依着自小宴席上学的礼数,便也一碗一碗陪他。

郭嘉既起了性子,不多时,桌上已尽是七倒八歪的空酒壶。他喝得一双桃花眼水波潋滟,见酒又要没了,便一拍桌案叫了声,“上酒!”

原本闷声喝酒的荀彧也跟着一本正经拍了桌案,道:“上酒!”

郭嘉被荀彧这一声吓得一个激灵,酒意褪去了一大半。

郭嘉小心地看了一眼荀彧,他正端坐于座,刚刚拍完桌案的手还搁在桌上,一脸的清正自持,但是从他那双微微发红失去焦距的眼眸还是能够看出,他已然喝醉了。

也怪老板娘这里的酒,入口甘绵,后劲却大得很,不知不觉间便能让人醉得不省人事。

郭嘉挠挠头,心下后悔得很,这一醉不知要头疼几天呢。

 

郭嘉付完了酒钱,拉着荀彧便往回走。

荀彧倒是乖乖听话让他拉着走出酒馆,两人在雪里一前一后,夜风吹起衣摆,带着窸窣的声响。

可荀彧走到了半路,突然不走了。郭嘉诧异地回头看他,他就在那大道中间笔直地站着,眼睛里映着些天上的星子。

郭嘉说:“你站在那干嘛呢?”

荀彧不答他,过了片刻,却自顾自说了一句:“袁绍不能成事,心不念汉室,狼子野心,彧不能从之。”

在这刚入夜的邺城街道上,荀彧这话说得特别响亮,特别正气凛然,全然不顾自己就站在袁绍的地盘上,住着他家的官邸,吃着他家的粮。

郭嘉:“……”

 

趁着邺城民众还未发现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公然辱骂袁公,郭嘉生拉硬拽好不容易把荀彧带回了官邸。

他看了看荀彧仍是一派平静的脸,给他倒了杯茶醒酒。

荀彧接过茶杯,礼貌地说了一句“多谢。”,然后便把茶杯往地下一扔,茶杯“啪”的一声碎了,看得郭嘉目瞪口呆。

他是真不知道荀彧酒醉后竟有如此任性的一面,然而郭嘉没出息地觉得这样的荀彧十分可爱。

但是荀彧接过他给倒的第二杯茶之后,仍是看都不看便“啪”地往下一砸。

郭嘉想袁绍招惹你了你拿杯子撒哪门子的气啊,不过对着荀彧那张脸,郭嘉没脾气地又给倒了一杯。

然后荀彧接过来又是理直气壮地往下一砸。郭嘉看着四溅的茶水和一地碎瓷片,终于黑了脸。

“荀文若你把这杯茶好好喝了!”郭嘉把最后一个茶盏倒上茶水之后往他跟前重重一放。

荀彧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郭嘉,似乎在确认郭嘉是不是真的生气了。郭嘉黑着脸让他看。过了一会,好像觉得郭嘉是真生气了,荀彧便乖乖端起茶盏把茶喝了下去,然后他优雅地放下杯子,把盖儿盖好,还乖巧地笑了一下,表示自己已经好好喝了。

 

虽然荀彧笑的那一下让郭嘉心里一动,但郭嘉觉得自己已经身心俱疲无力欣赏了。他见荀彧终于把那杯茶给喝了,便指了指床,对荀彧道:“不闹了就去睡吧。”

荀彧听话地走到床榻前,把外袍脱了躺进被窝里睡觉。

郭嘉就着荀彧喝过的茶盏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水,他边喝边踱到床边,见荀彧虽然躺得好好的,但是仍在小声念叨,“袁绍不能成事,彧不能从之。”

郭嘉笑了一下,问他:“敢问何谓成事?”

荀彧眨了眨眼,乖乖回答:“力挽狂澜即是。”

郭嘉转着手里的茶盏,目光落到那些在茶水中沉浮的碧色茶梗上,他道:“方今天下群雄皆为利起,还有半个心系汉室的吗?”

荀彧沉默了很久,久到郭嘉都快以为他睡着了,却听得荀彧轻轻道:“总还是会有的。就如同暗夜行路,虽中天无月,星辰黯淡,但只要还看得见亮,便不应该放弃。”

郭嘉看向他,荀彧却已经把眸子闭上了,方才说过的话,仿佛都是梦中呓语。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俯下身凑近了看他。

荀彧安静地闭着眼,眉目如画。郭嘉忍不住用指尖轻轻划过他额角眉间,划过他笔挺的鼻梁,直落到他那两片薄唇之上。

他看了半晌,然后让自己的唇覆了上去。

荀彧的唇间仍有酒香,郭嘉近乎贪恋般地在他唇上碾磨着。

荀彧皱着眉轻哼一声,却未曾醒来。郭嘉一面抬眼看了他一眼,一面舌尖用力,一下便撬开了他的牙关。

他闭上眼,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温柔地插入他的发间,修长的指节缠绕着他的黑发。

他对他的亲吻极尽温存跌宕。

可惜荀彧没有醒来。

 

后来郭嘉移开了唇,望住熟睡中的荀彧。

更漏声长,一声一声似砸在了心上,心内鼓噪,沸反盈天,血液仿佛混上了酒,在身体里一阵比一阵激越着。

可郭嘉一动不动,他只是看了他许久,呼吸交错间,眼睫划过荀彧白皙如玉的脸颊,一下一下轻得仿佛月光。

半晌,郭嘉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释然且轻快,他侧身给荀彧捻好被子,便起身出了门。

他郭嘉万花丛中过,自小便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今日已然是明白了,他虽一直喜欢着荀彧那一副世无其二的好样貌,但他想要的,不知何时已经远不止一夜温存了。

郭嘉站在门外,庭中朔风细细,雪落无声,他仰着头对着从乌云堆叠中探出来的那一抹经年不变的月色想,他们未来还有万千光阴啊。

 

四.

 

听见敲门声时,荀彧正对着最后一只茶盏和一地碎瓷片百思不得其解。

待他拉开门一看,却是四兄荀谌站在门外。

荀谌闻到屋内酒气,眉头微微皱起。

“你饮酒了?”

“昨日与人去酒馆,我不胜酒力,却贪饮了。”荀彧说到后来,话语间反带上了歉意。

“无事,我只是问问。”荀谌知道荀彧的性子,极是为他人考量,不肯稍稍犯错,于是他刻意把语气放得更轻些,以免荀彧在心里怪责己身。“你同谁去饮的酒?”

“郭嘉,郭奉孝。”

荀谌认真想了一遍,方才将这姓名与那个新来的格外轻佻不羁的谋士对上号,便微皱眉头,说了句:“是他?”

荀彧见荀谌神色有些不悦,禁不住替郭嘉辩白道:“我与奉孝旧时是见过的,奉孝虽尚未显名,自在随性了些,但他其实才智卓绝,是个可堪大用的人才。”

荀谌见他如此认真,反倒微微带上了丝笑意,他道:“好了,我向知你颇具识人之明。只是不知你几时有了这一个亲近的朋友,有些诧异罢了。”

他与郭嘉算是亲近么?荀彧想了想,他与郭嘉统共不过见了两三面,但曾彻夜谈天,又一同饮酒,倒是当真没有与他人有过这样的情谊。许是因为他心里隐隐觉得,郭嘉是与众不同的。荀彧想,可能是因郭嘉虽也同出颍川,却缺了那如颍川黑白山水般的严整和沉着,独有着一派自在与生机,蓬勃得如同颍川三四月的桃花,肆意而不畏凋零。

他正想着,那边荀谌却已换了话头。

他从袖里掏出封信来,递给荀彧,“你日前去信的那位东郡太守,给你回信了。”

荀彧接过信,回房拆开。信封内洋洋洒洒写了几大页的信笺,颇有些想要一信尽诉衷肠的意味。

荀谌也看得惊讶,不免好奇道:“怎地这许多?他说了些什么?”

荀彧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把信笺仔细封存收好后,抬头对荀谌道:“不外是谈些理想罢了。”他顿了顿,又道:“除此之外,他让我三日后出城南行,他的人马会到官道上接我。”

荀谌倚在门边看着荀彧,他那张脸依旧是一派平静淡然,一双眸子里却悄无声息地熠熠着星星点点的希冀与向往。

荀谌默然许久方开口道:“你敢弃主公而投他,他便敢来接你,是个人物。”顿了顿,他又道:“你随我回家去罢,临走前还是要跟家中长辈道个别的。”

“理应如此。”荀彧说着便起了身。

荀谌叫住他,“昨夜又下了雪,天冷,你多穿些。”

荀彧应了,自去找了件大氅披着。

荀谌在门外等着,目光闲闲望向中庭,庭中有轻雪压梅枝,梅枝上三两白梅正一点点张开梅瓣,吐露花蕊,逸出一段暗香来。

 

荀彧披着一件白色的大氅,走到荀谌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共观中庭雪色。

荀谌看了看他,他昨夜醉酒,今日面色不免添了些苍白,外加一身白氅,衬得一张脸越发冰雪模样,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荀彧迎着他的目光,坦然不觉异样,仿佛对自己这一身不知多少人艳羡的出尘风姿毫无觉察。

荀谌转开眼笑了笑,对他道:“偌大天下,你幸已寻得一条自己的道了,这乱世挣扎不易,寻路更不易,所以为兄愿你终能得偿所愿。此外,有我在冀州一日,家中便无需你挂念担忧。你只自己照顾好自己便够了。”

荀谌难得说这么一长串话,说到后来,他竟似把眼前这个荀彧当做多年前那个年齿尚幼的荀彧一般,话语间已经是禁不住带了一丝怜爱的语气。

荀彧听罢却是眼底一热,险些落下泪来。他敛了神情,对着荀谌恭敬行了大礼,喉头哽咽之下,千言万语只说出了一句,“彧多谢兄长了。”

 

荀彧归家同长辈们一一辞行之后,便想着也去跟郭嘉作个别。

可是直到荀彧离开邺城,他也没能够让郭嘉亲耳听到自己那声道别。

因为郭嘉病了,还病得颇为沉重。

荀彧见他无人照顾,倒是很努力地照顾了他一日一夜,替他请大夫,煎药喂药,忙得满头大汗。

他自小生长世家,半生都未做过伺候人的事情,这些事虽做得磕磕绊绊,但好歹是尽心尽力了。

只在他小心翼翼地端着那碗捣腾了大半天终于煎好的汤药来到郭嘉榻前,郭嘉却紧咬牙关死活不肯喝药时,他才当真手足无措了起来。

一旁的老大夫终是看不过眼去,提点道:“你捏住他鼻子,待他呼吸不畅张开嘴时,便可把药喂进去了。”

荀彧忙道了声是,便伸手去捏郭嘉的鼻子。

却没想到郭嘉被捏住鼻子后,没有如料想中的张开嘴,而是直接睁开了双眼。

于是两人便大眼瞪小眼,都愣在了当场。

还是郭嘉先笑了出来,眉梢眼角尽是些莫名的欢喜。他伸出手把荀彧的手拉下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坐起身乖乖张开嘴让他喂药,还不忘促狭一句,“能让王佐之才荀文若喂我喝药,真是天大的福分,我还是得好生消受住了。”

荀彧听着他的调侃,也不生气,仍然把药一勺一勺吹冷了送至他嘴边。

郭嘉也不去管这碗煎得乌黑的汤药苦得有多么令人发指,他一边喝着药,一边看着荀彧,心里跃然如藏了七八只兔子,争先恐后地呼之欲出。

可是喝完药之后,还没等他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便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两眼发黑。

“你别走。”郭嘉只来得及说出这一句,便带着丝遗憾,重又陷入深沉的黑暗中去了。

 

虽然大夫说郭嘉只要醒了便无大碍了,但荀彧还是又坐着守了他许久。

月落日升,屋内光影交接错落,荀彧背脊笔直,安静沉稳地坐在那一动不动,只时而会替郭嘉擦去额上发出的虚汗。

直到郭嘉呼吸安稳平顺如常人一般了,他才轻手轻脚地离了床榻,走到书案旁给他留书一封,他便要去赴同曹操定下的约了。

 

荀彧回家拿上行装,在初冬的薄暮里骑上马,向南而行。

他走得孤身一人,便没有人能够看到,那时他那一双眸子里盛着的满满的炽盛愿景。对那尚未显名的东郡太守,对那风雨飘摇的汉家王朝。

虽中天无月,星辰黯淡,但他仍看得见亮。

 

五.

郭嘉醒来时,不见荀彧。昏暗的屋内还有几缕余香仍在,以示荀彧的到来到底不是他的一场幻梦。

那些欢喜还在心内鼓噪着,郭嘉想起自己似乎还有话没来得及对荀彧说,便想着去寻他。

他原以为荀彧只是回家去了,直到他看到荀彧给他留的那封书信。

荀彧在信里说,他已去投东郡太守曹孟德了。

东郡太守曹孟德,这个人郭嘉是知道的。

他不是没有听说过,那一年十八路诸侯讨董,曹操独战徐荣的事迹,但他也不是不清楚,这些年曹操转战四方的背后藏着的那些野望。

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些枭雄们了,不管是曹操,还是袁绍,亦或是刘表、孙坚,他们都是一样的。所谓的汉室忠臣,不外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幌子,毕竟没有任何东西,抵得过天下在握的那份畅意。

他从来都相信,不管这些人秉持的初心是什么,打出的旗号是什么,最终能够战胜一切的,还是野心。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但是他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清持如荀彧,也是会甘心将自己彻底投入这乱世的漩涡中去的,他从此便要与他们一样,手里沾满鲜血,走上一条不能够回头的道路。

原来真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和彼时的他一样,不见未来,不问天下。一日二日,只为自己欢喜悲忧。

只是后来,他也忘记了自己注定短命的这回事,开始与许多许多人一起,辗转四方机关算尽,只为了一份在乱世的漩涡里沉沉浮浮的霸业。

不过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此时他刚知道荀彧能待他这般好,情牵意动刚化了满腔的情深,荀彧便那样迅疾地离开了。想是快马轻裘,迫不及待去寻他的亮了,那一道不知何时便会消失进黑暗中的亮。

他那时这样想着,心上竟是带了丝意气。他便想要回颍川,反正他自在而来,也该潇洒而去,此时回去,还能赶上来年的花期,好看一眼那满郡桃花。

 

郭嘉推开大门,朔风寒凉,盈了满袍满袖。他却闭上眼深深呼吸了一口这冬日寒凉的空气,只觉胸腔畅快了不少。

他临要走前回过头,一双桃花眼扫过这袁氏官邸。那丝意气作祟,让他的眼角带上了几分讽刺。

“荀文若,你竟是真不知道我因何而来。”

 

六.

郭嘉回了颍川之后不久,花期旋即便至了,满眼皆是灼灼其华。

他在庭中的桃花树下摆上一壶酒,一盘棋,岁月便悠然而过。

 

他在颍川这些年,渐渐也听闻了不少荀彧的事迹。他听闻他守鄄城,听闻他迎天子,听闻他驱虎吞狼。他与曹操,到底成就了这乱世功业。

从此他官居尚书台,号为荀令君。

但这些事情对他郭嘉而言,到底是太过遥远了。隔了颍川的山水,便如同隔了半世。别说那些战事,那些殿堂,就连荀彧,也逐渐要模糊成浅淡的意象了。

如今他心里来来去去的,已不再是那年长街上那一副举世无双的好样貌,也不再是在邺城时为他执着药勺柄的那一双温暖干燥的手。

而是那一坛坛新酿的好酒和一个个初初长成的妖童媛女。

这世间总是有着新鲜的事物的。

而他此生注定短寿,若不能随着性子潇洒恣意地过着日子,又如何对得住这短促年华呢。

 

郭嘉有时在半醉半醒间,甚至以为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一生了。

但他终于是接到了荀彧的信。

他拿起那张薄薄的信笺,提到眼前醉眼迷离地看。

“大丈夫应立功名于世,以君之高才,莫如归附曹公,共辅汉室……”

郭嘉看着看着便笑了,为了替曹操求贤才,这样客套的信,荀彧也不知写了几封。

若是要郭嘉在这世上选一个人做他的主公,他大概真的会选曹操罢。但是他如今偏偏便不想选了。

他已无心情看完它,把那信笺随意地放在桌上,带着些醉意起身,不觉间却按住了棋盘,手下一滑,棋子尽数洒落。

在黑白交错,满桌乱跳的棋子中,他看到了信纸上的最后一句话。

「许地天凉,草枯木黄,宜食蟹。」

郭嘉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只是突然想到了当年那个翻墙头的自己,想起当时他自顾自许诺,要看这个人看够一生。

头顶的桃花树将桃花恣意地四下散落,花瓣不多时便覆了他半肩。

郭嘉把那信纸揉作一团,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说道:“荀文若,这次可是你先来招我的,你可别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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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一点更新,但是应该会存够字数再发。可能是上、下篇也可能是上、中、下篇。郭嘉去了曹营之后应该会甜起来的,大概。


最后,想看评论,讨论剧情也好,提建议也好(虽然我不一定会听(),跟没修改之前对比找不同也好(,什么都好。给你们比哈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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